2026年7月，盛夏的石臼湖天水一色，监控画面中，“水上凤凰”水雉正带着幼鸟踏过荷叶觅食，远处的滩涂上成群白鹭如白帆点点。这片横跨安徽当涂、博望与江苏溧水、高淳两省四县区、总面积32万亩的界湖，曾因密布围网将湖面分割得支离破碎，“一湖两治”的尴尬导致非法捕捞屡禁不止。如今，石臼湖国控断面水质稳定保持Ⅲ类，达标率和优良率双双达100%，国家一级保护鸟类增至7种，野生动物达291种。从越冬天鹅从2000只增至万只，到丹顶鹤时隔近30年重现并连续四年被记录——石臼湖的蝶变，是苏皖两省以联合河湖长制打破行政壁垒、从“分段治”走向“全域治”的生动实践。
一、曾经之痛：围网“水上长城”分割的破碎之湖
石臼湖地处长江中下游平原，湖面分属江苏省南京市溧水区、高淳区和安徽省马鞍山市当涂县、博望区三区一县，湖西部与长江支流青弋江、水阳江、姑溪河连通，湖北通过天生桥河与秦淮河连通，属长江流域湖泊。湖呈东西向长方形，长22千米，最大宽度14千米，湖泊面积约207.65平方千米，平均水深仅1.67米，是典型的浅水型通江湖泊。
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开始，随着水产养殖的发展，湖泊被成百上千的竹排和围网所覆盖，水生植物种类大幅减少，水鸟种类和数量随之下降。当地渔民回忆，大概2000年前后围网养殖效益很好，渔民都抢着圈地，“眼看着一个竹竿连着一个竹竿，一片围网连着一片围网，原先宽阔的湖面被人为分割成无数个‘池塘’，没几年，湖面就如天罗地网的迷宫一样”。竹竿连缀如栅栏，湖水泛着不自然的浊色，石臼湖在经历了围湖造田、围网养鱼的历史嬗变后，生态系统几近崩溃。
二、铁腕整治：拆除40万米围网，1500余艘渔船退水上岸
生态蝶变，始于一场铁腕整治。近年来，马鞍山市从系统治理、跨省共治、源头治理、长效治理四维发力，持续开展石臼湖水域清理与生态修复，拆除密布的围网，拆解违规渔船，实施增殖放流。博望区拆除了区域内40万米围网，拆解了419艘住家船、1504艘生产及辅助船。十年前，两省三区一县越过水域携手，拆除40万米围网，1500余艘渔船退水上岸。2017年底，马鞍山市全面开展围网清理整治，最终拆除围网10万亩，围网长度近140万米，还了石臼湖一片清朗。
在南京溧水区，退渔还湖工程同步推进。溧水区持续开展石臼湖环境整治，通过铁腕治污、科学治湖，修复石臼湖自然生态，“龙猫草海”“天空之镜”“天鹅湖”等独具魅力的景观应运而生。高淳区从保护水环境入手，把全区369条（个）大小河湖全部纳入管控范围，将高淳侧石臼湖湖堤内所有围网悉数拆除，恢复自由水面7500亩，在水阳江高淳段流域区全面停止水产养殖和水面发包7000亩。
2026年6月，长江流域博望区石臼湖沿岸水环境治理工程启动招标，工程内容包括生态沟渠建设总长度22.16千米，其中建设生态护岸13.4千米，生态清淤约3.37万立方米，生态修复涉及水域面积约55万平方米，建设生态护坡0.84千米。随着生态食物链的恢复，湿地生态系统功能终于迎来全面复苏。
三、跨省协同：从“猫鼠游戏”到“握指成拳”
石臼湖治理的最大难点，在于其跨省属性。当涂县石臼湖自然保护区管理站站长刘毅回忆：“以前违法捕捞的船只跟我们玩‘猫鼠游戏’：安徽的执法船来了，就往江苏水域跑；江苏的执法船来了，他们又溜回安徽。”
2022年12月，南京都市圈联合河湖长制正式启动。3年来，苏皖两省九市河长办以及各跨界河湖相关区县河长办共同努力，推动都市圈河湖从此前的“分段治”“各管各”，走向“全域治”“联合治”，助力长三角生态绿色一体化发展。以“共建幸福河湖”为主题，多地联合签订了淮河、石臼湖等跨省幸福河湖共建协议，使联合河湖长制成为服务长江经济带发展战略的重要制度创新。
2023年，马鞍山市与南京市林业部门签订石臼湖联管联建合作框架协议。2025年，两地又联合启动石臼湖湿地与鸟类保护专项行动，深化合作并建立常态化联席会议制度，正式开启“两省三区一县”协同治理新模式。如今在碧波之上，跨省联合执法行动常态化开展，两地联合巡逻艇并肩破浪，执法人员通过徒步排查、水面巡航、AI监测、视频监控等“陆空”一体化手段，守护着候鸟迁徙的重要通道。
马鞍山市与南京市先后在南京都市圈联合河湖长制第二、第三次联席会议上签订了《联合共治协议》和《幸福河湖共建协议》。针对跨界治理难题，马鞍山市在14条跨市界河湖全面推行联合河湖长制，与周边城市系统建立了联合会商、信息共享、协同治理、联合执法四项常态化机制，彻底打通了跨界治水的“最后一公里”。三年来，累计开展跨界河湖联合会商、联合巡查、联合执法100余次，协同处置水环境问题30余起，跨市河湖水质达标率提升至100%。
四、水质改善与生物多样性复苏：丹顶鹤阔别30年重现
在系统治理的持续推进下，石臼湖水质呈现稳步改善趋势。2026年1至4月，南京市列入“十五五”水环境质量考核的9个国控断面中，Ⅰ至Ⅲ类断面占比100%，石臼湖省界湖心断面稳定达标。截至2026年7月，石臼湖国控断面水质稳定保持Ⅲ类，达标率和优良率双双达100%，马鞍山市“美丽河湖保护与建设项目”于2025年入选全国首批中央财政支持名单，成为长三角唯一获此殊荣的城市。
生态修复的成效，最直观地体现在旗舰物种的回归上。丹顶鹤与石臼湖的缘分可追溯至上世纪70年代——安徽大学王岐山教授等动物保护专家在当涂县石臼湖发现冬季常有4只丹顶鹤在此越冬，首次证实丹顶鹤在安徽地区存在稳定越冬。一直到1990年，石臼湖还有丹顶鹤的记录，但此后近30年未有丹顶鹤现身的消息。2020年12月，鸟类爱好者史健在石臼湖观测并拍摄到了丹顶鹤，这也是阔别近30年后丹顶鹤首次被记录到在安徽现身。此后，安徽湿地已连续四年记录到丹顶鹤现身。
东方白鹳同样频繁现身。2025年11月，石臼湖（博望片区）已观测到东方白鹳、小天鹅等候鸟，数量较往年大幅增加，形成集群栖息奇观，累计越冬候鸟数量有望突破一万余只。
小天鹅的种群增长尤为显著。每年冬季，从西伯利亚飞来越冬的小天鹅都会如期而至。从2020年起，随着禁捕退捕政策全面实施，石臼湖生态逐年改善，来越冬的天鹅从2000只增至上万只，丹顶鹤也首次现身。如今，石臼湖记录有高等植物284种、脊椎动物291种，其中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丹顶鹤、东方白鹳及二级保护动物小天鹅等栖息于此。
五、文旅转化：从“天空之镜”到“美丽经济”
石臼湖生态改善的溢出效应，正在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文旅价值。盛夏时节，每当夕阳西下，石臼湖东岸的小乡村就热闹起来，游客从四面八方奔赴而来，一睹石臼湖落日的壮美。夏季水位上涨、风平浪静时，清澈的湖面宛如一块巨大的天然镜面，完美倒映着蓝天白云、飞鸟流云，当S9号线列车从横跨湖面的石臼湖特大桥飞驰而过，勾勒出一幅“水上飞虹”的绝美画卷，被誉为现实版的“水上列车”。
石臼湖特大桥全长12617.2米，由双向四车道公路桥与双线地铁轨道桥组成，是中国最长的跨湖桥梁。这座横跨湖面的特大桥，本身就是一道独特的风景线。2026年上半年，依托“龙猫草海”“壮美落日”等核心景观，石臼湖沿线接待游客量突破100万人次，石臼湖成为名副其实的长三角生态文旅新地标。
在安徽博望区，当地创新“生态+旅游”新业态，以石臼湖特色风貌为依托，将“湿地+文旅”的新理念融入博望镇东湖村开发改造中，通过盘活闲置资源、修缮闲置民房、塑造湖景风貌等形式，着力构建融合湖滨观光度假、现代文化艺术、乡村康养休闲等元素的沉浸式文化渔村旅游胜地，建成了石臼湖“天空之境”露营基地等网红打卡地。博望区政协还建议以候鸟保护为契机，科学设置候鸟栖居处、最佳观赏点，布局以“观鸟”为主题的“科普+文旅”活动场景，与“天空之境”景点串联成线，进一步丰富全区农文旅资源。
六、守护力量：生态警务与全民共护
在南京溧水区，生态保护的力量从警方延伸到群众。溧水公安分局创新生态警务机制，专门成立“天鹅护卫队”，每日巡湖成为常态。和凤派出所副所长邹斌从2013年与天鹅结缘至今，已守护这群“冬日精灵”十二载。溧水警方统筹沿湖三个派出所及巡特警、环食药侦等警力，建立起“快反守点、联巡联动”机制，并构建起“空中无人机巡控、地面警力巡视、水上舟艇巡查”的立体防控体系。61岁的村民李似龙因丰富的护鸟经验被聘为“护鸟员”，每天沿湖巡查宣传，成为护卫队的重要外援。
2025年，马鞍山市与南京市开展石臼湖联合巡查暨幸福河湖共建专题会商活动，共同推进跨界河流综合治理，协同打造幸福河湖。沿湖的博望区博望镇依托石臼湖的“水韵”资源，积极发展观鸟、露营、生态研学等新业态，山地自行车赛、安徽湿地日观鸟赛、快乐健身跑等一系列文旅活动接连办起，有效激活了当地的文旅经济。